2024年夏末,美聯儲主席傑羅姆·鮑威爾走上懷俄明州傑克遜霍爾全球央行年會的講臺,釋放出一個明確信號:美國央行在抗擊通脹的戰役中正在取得勝利。
在經歷了2021年開始、為應對一代人以來最高通脹水準而採取的激進緊縮週期後,鮑威爾當時表示,降息的“時機已經到來”。他稱,有“充分理由”相信,美國經濟能夠在保持勞動力市場強勁的同時,將通脹率重新拉回美聯儲2%的目標水準。
僅僅兩年前,鮑威爾還曾承諾,美聯儲將採取必要行動,將當時高達6.6%的通脹率壓回2%目標,即便這意味著家庭和企業將承受“一些痛苦”。
在鮑威爾2024年傑克遜霍爾講話後不久,美國通脹率一度降至2.3%。然而,這也成為本輪通脹回落過程中的低點。此後,通脹再度抬頭。如今,美國通脹率已連續六年高於美聯儲2%的目標,而且目前仍看不到這一局面結束的明確跡象。
隨著鮑威爾八年美聯儲主席任期於本周落幕,其歷史評價將主要取決於三件事:其一,是2021年將通脹誤判為“暫時性”的政策失誤;其二,是高通脹問題最終能否得到解決;其三,則是他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圍繞美聯儲獨立性展開的持續博弈將如何收場。從目前情況看,後兩場戰役的進展並不樂觀。
美聯儲肩負兩大核心職責:維持低失業率,以及保持物價穩定。在鮑威爾任內,美聯儲長期面臨通脹居高不下的挑戰,美國民眾則在食品、汽油和日常帳單中持續感受到價格上漲帶來的壓力。
未來幾年通脹能否真正回到2%,將成為評價鮑威爾任期的關鍵變數。前美聯儲高級官員、現任BYN Investments首席經濟學家Vincent Reinhart表示:“鮑威爾最重要的遺產,要等他離任之後才能確定。核心問題將是:通脹是否回到了2%?”
他補充稱:“如果通脹持續高企,未來人們回頭看鮑威爾時,可能會說:‘滑坡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美聯儲獨立性的爭論
與此同時,圍繞美聯儲獨立性的爭論或許仍處於“第一章”。LH Meyer/Monetary Policy Analytics聯合創始人Derek Tang表示,美聯儲獨立性指的是美國央行基於經濟數據而非華盛頓政治壓力來設定利率和制定貨幣政策。
Tang指出,長期以來,全球央行習慣於享有來自政府和公眾的獨立性與尊重。但隨著經濟結構發生重大變化、民粹主義等政治力量上升,這種權力關係正在發生轉變。
特朗普提名接替鮑威爾的凱文·沃什,從上任第一天起就將面臨一個核心問題:他是否會維護美聯儲的獨立性。
事實上,美聯儲主席的歷史評價往往要在離任多年後才逐漸定型。Reinhart表示:“我通常不會在一位美聯儲主席離任時立即給出評價,可能要等五年甚至十年。”
他以艾倫·格林斯潘為例指出,格林斯潘2005年離任時曾被譽為“大師(Maestro)”,被視為20世紀最偉大的央行行長之一;但幾年後,情況便急轉直下。如今,格林斯潘因在銀行和券商大規模買賣高風險抵押貸款債務時未能及時採取行動,而被認為對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負有重要責任。
“暫時性通脹”的誤判
在新冠公共衛生危機期間,鮑威爾犯下一個將定義其八年任期的關鍵錯誤:他誤判了勞動力市場形勢,也低估了疫情及美國政府財政刺激所引發的價格衝擊的持續性。
2021年,鮑威爾及其團隊堅持認為,物價快速上漲只是“暫時性”的,很快會自行消退。事實證明,這一判斷是錯誤的。而美聯儲隨後採取的貨幣政策路徑,最終導致美國出現40年來最高通脹。
“暫時性”通脹判斷令美聯儲遲遲未加息。直到次年3月,美聯儲才開始通過加息來應對物價飆升。
鮑威爾在2024年接受《60分鐘》節目採訪時承認:“事後來看,更早收緊政策會更好。”他解釋稱,當時通脹似乎主要集中在商品領域,這讓美聯儲認為價格上漲主要源於疫情封控後的供應鏈問題。
鮑威爾表示:“我們當時認為,美國經濟足夠有活力,可以較快自我修復。我們也認為,通脹會在沒有我們干預的情況下較快消退。”
然而,在通脹上升的同時,鮑威爾領導下的美聯儲仍在市場上購買債券,即繼續實施量化寬鬆政策,並在通脹壓力不斷累積期間持續擴張資產負債表。這些資產購買直到2022年初才停止。
鮑威爾在去年一次講話中表示:“以事後視角看,我們本可以——也許也應該——更早停止資產購買。”他稱,美聯儲當時維持購債,是擔心金融市場出現負面反應,推高債券收益率,重演2013年和2018年的市場動盪。
鮑威爾表示:“在那段動盪時期,我們繼續購買資產,是為了避免金融條件突然且不受歡迎地收緊,因為當時經濟看起來仍然非常脆弱。”
儘管沒有證據表明鮑威爾的政策決定受到政治動機驅動,但在華爾街一些人士看來,2021年美聯儲的利率政策異常反常,以至於他們懷疑鮑威爾的決定受到了政治因素影響。
億萬富翁宏觀交易員Paul Tudor Jones近期在一檔播客中表示,鮑威爾之所以推遲加息,是因為希望時任總統拜登提名其連任。拜登則希望低利率所支撐的強勁經濟有助於其競選連任。Jones稱,在拜登提名鮑威爾連任後,加息便進入“啟動時刻”。
此後,通脹強勁到迫使美聯儲自2022年3月起迅速收緊貨幣政策,甚至連續三次加息75個基點。直到2023年7月,美聯儲才暫停加息,其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當時已升至5.25%至5.5%。
在此期間,美聯儲偏好的通脹指標從7%降至3.4%。
通脹“最後一公里”受阻
鮑威爾和美聯儲一度將通脹大幅壓低,直到其2024年傑克遜霍爾講話後的一個月。那成為通脹下行的階段性低點。此後,通脹重新回升。
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經濟學教授Carola Binder表示,美聯儲走到了抗通脹“最後一公里”,卻“卡住了”。
當時,美聯儲因實現所謂“軟著陸”而獲得廣泛讚譽,即在沒有引發經濟衰退的情況下壓低通脹。但在通脹仍遠高於目標的背景下,這些政策決定如今再次受到審視。
Binder表示:“回過頭看,也許他們本該更早、更多地收緊政策。”
鮑威爾上任時並非訓練有素的經濟學家,他最初在新聞發佈會上採用較為口語化的溝通方式,希望用通俗語言解釋貨幣政策。相比之下,前兩任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和珍妮特·耶倫都是經濟學家,在壓力之下容易陷入專業術語的“詞雲”之中。但在早期幾次溝通失誤引發市場困惑後,鮑威爾的記者會變得更加程式化。他也越來越不願就利率政策以外的宏觀經濟問題接受記者追問。
美聯儲官員從2024年9月開始降息,並在當年12月前累計下調基準利率100個基點。在隨後暫停一段時間後,美聯儲又在2025年最後三次會議上累計降息75個基點,將基準利率降至目前3.5%至3.75%的區間。
世界大型企業聯合會首席經濟學家Dana Peterson表示,2024年的降息是合理的,但她認為去年最後三次降息並無必要。
“我認為那是一次政策錯誤。勞動力市場狀況良好,通脹也在下降,”Peterson表示。她認為,美聯儲官員被月度非農就業增長疲軟所驚嚇。她補充稱:“現在看來,美聯儲可能不得不掉頭重新加息。”
在其最後一次新聞發佈會上,鮑威爾表示,在關稅衝擊和伊朗戰爭之前,通脹“幾乎已經回到目標水準”。Reinhart同意,關稅和能源價格壓力並非美聯儲所能控制,但他也指出,此前的政策失誤使美聯儲陷入了如今的困難境地。
他說:“我完全同意,鮑威爾重新實現2%通脹目標的努力,很大程度上受制於外部事件。但我也要提醒一點:鮑威爾之所以處在這個位置,是因為美聯儲此前必須對政策利率作出大幅調整,以糾正早先的錯誤。”
Binder表示,要讓通脹回落至2%,最終可能需要再次加息。“讓通脹回到2%,是他們的責任,”她說。
但當前更大的擔憂在於,未來的貨幣政策決定——包括加息——可能受到政治因素影響。
特朗普與鮑威爾之爭
今年1月一個周日晚間,鮑威爾出人意料地反擊了特朗普。在多年承受特朗普批評後,鮑威爾主動出擊,向美國公眾表示,聯邦檢察官已就他是否在美聯儲總部高額翻修專案問題上向國會作偽證展開刑事調查。鮑威爾稱,這項調查是一個藉口,意在削弱美聯儲獨立制定利率政策的能力。
鮑威爾由特朗普於2017年提名出任美聯儲主席。在這段視頻發佈前,他從未公開回應特朗普的攻擊,並始終保持克制,這一點令不少觀察人士印象深刻。特朗普對他的攻擊則長期且猛烈。
2019年8月,在鮑威爾準備前往傑克遜霍爾與全球央行官員會面之際,特朗普曾稱這位美聯儲主席是美國的“敵人”。特朗普還曾諷刺鮑威爾“就像一個不會推杆的高爾夫球手”。今年,特朗普開始稱鮑威爾為“太晚先生”,並於近期發佈了一張鮑威爾跌入垃圾箱的圖片。
去年夏天,特朗普甚至突然前往美聯儲,審查其總部翻修工程,並策劃了一場“抓現行”式新聞發佈會。最終,特朗普和鮑威爾戴著施工安全帽尷尬地並肩站立,而鮑威爾則當場反駁了特朗普對翻修成本的說法。
印度央行前行長、現任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金融學教授Raghuram Rajan表示:“面對針對他的極端攻擊,包括刑事指控,鮑威爾一直表現得極為冷靜。我認為他展現出的尊嚴非常重要。”
鮑威爾對美聯儲獨立性的冷靜但有力維護,可能阻止了針對該機構的更大規模攻擊,也為他贏得了讚譽和獎項,包括約翰·F·甘迺迪“勇氣人物獎”。鮑威爾甚至決定,在本周主席任期結束後繼續留任美聯儲理事,以試圖保護美國央行免受政治壓力影響。
Mohamed-El-Erian在近期對鮑威爾的評價中寫道:“鮑威爾的遺產可能反映出一種顯著的諷刺:他的歷史地位,或許正是由那個最激烈試圖削弱他的人所成就。”
不過,鮑威爾對總統的克制反擊能否長期維護美聯儲獨立性,仍存在疑問。特朗普提名的繼任者沃什,被普遍認為更容易受到白宮壓力影響。
數月以來,特朗普一直敦促鮑威爾降息。而沃什在競逐美聯儲主席職位期間,也曾通過電視等管道主張降息,即便當時通脹仍處於高位。在今年秋季中期選舉臨近之際,沃什領導下的美聯儲將如何應對持續高通脹,將成為對他本人以及美聯儲制度獨立性的重大考驗。
前美聯儲高級官員、現任New Century Advisors首席經濟學家Claudia Sahm近日在CNBC採訪中表示:“鮑威爾並非超人,他無法獨自捍衛整個機構。”
她補充稱:“針對美聯儲的施壓行動,只有在白宮停止干預、允許美聯儲履行職責之後才會結束。而我並不十分樂觀,認為這會很快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