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美國國債逼近40萬億美元，獨立研究所（Independent Institute）研究員、憲法學者威廉·J·沃特金斯（William J. Watkins, Jr.）認為，美國已經偏離建國者設計的“硬通貨”框架，如今紙幣美元更多依賴政府的強制力，而非任何實物資產支撐。美國財政部數據顯示，當前國債規模約為39.6萬億美元，折合每名美國人約11.5萬美元，約占經濟規模的120%；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則預計，淨利息支出將在2026財年突破1萬億美元，且已超過國防開支，成為聯邦預算中最大的單項支出之一。
沃特金斯在接受採訪時表示，美國憲法原本只賦予聯邦政府“少數且明確界定”的權力，政府不應在沒有明確列舉授權的情況下支出。他認為，隨著對憲法中支出條款和商業條款的解釋不斷擴張，這些限制被逐步掏空，聯邦政府也因此“債務越滾越大”，這正是美國陷入當前困境的根源。
從“有限權力”到新政轉折
沃特金斯將美國建國時期的制度設計追溯到制憲辯論。他指出，聯邦黨人曾承諾建立一個權力受限的中央政府，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在《聯邦黨人文集》第45篇中寫道，州政府將保留“眾多且不確定”的權力，而聯邦政府的權力則是“少數且明確界定”的。沃特金斯稱，他的主張只是回到當年聯邦黨人作出的承諾，並要求他們兌現。
在他看來，真正的轉捩點出現在1936年美國最高法院審理United States v. Butler案之後。沃特金斯表示，在此之前，聯邦政府的支出權一直被較為嚴格地理解，但法院當時“拒絕了麥迪遜式解釋”，允許國會以“公共福利”為名支出，原因在於如果不這樣做，就會與羅斯福政府正面衝突並危及新政。他認為，這一變化標誌著聯邦財政權力的實質性擴張。
從黃金到紙幣的演變
沃特金斯強調，憲法賦予國會鑄幣權，同時禁止各州將除金銀幣之外的任何東西定為法償。他說，建國者眼中的真正貨幣是“硬通貨”，即黃金和白銀；在批准憲法的辯論中，許多制憲者都曾談到要“永遠驅逐紙幣和法幣”。
在他的敘述中，這一設計從南北戰爭時期林肯政府發行“綠鈔”開始逐步瓦解。他表示，一旦在紙幣基礎上繼續疊加，“這就像一座紙牌屋”，只會不斷堆高，直到最終倒塌。他還特別強調，若不從19世紀60年代的戰爭和林肯時期的貨幣政策講起，就無法看到完整圖景。
談及1933年美國政府要求民眾上交黃金、隨後將金價從約20美元重估至35美元/盎司的行政命令時，沃特金斯直言“絕對不合憲”。他認為，按照憲法的真正含義，政府沒有權力以這種方式拿走民眾的財產。兩年後，美國最高法院又維持了廢除合同中黃金支付條款的做法；1971年，美國則徹底停止允許外國政府將美元兌換成黃金。沃特金斯稱，這意味著美元最終只剩下政府權威支撐，而不再與任何有形資產掛鉤。
他表示，紙幣“實際上只與聯邦政府的強制力相連”，並將其形容為“一場我們微笑著繼續玩的把戲”，本質上並沒有真正價值支撐。按Kitco現貨價格計算，黃金在1971年美元與黃金最後切斷聯繫時為35美元/盎司，而到週三已漲至4100美元上方。
海外持債風險與通脹擔憂
對於“債務主要欠給美國國內，因此風險有限”的觀點，沃特金斯並不認同。美國財政部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初，外國投資者持有約9.5萬億美元美國國債，接近總債務的四分之一，其中日本、英國和中國是最大的持有國。沃特金斯警告，如果外國政府協調一致拋售美債，完全可能引發金融危機，甚至出現他所說的“魏瑪式局面”。他這裏提到的魏瑪，是指德國20世紀20年代的惡性通脹時期。
不過，許多經濟學家並不認同這種最悲觀的判斷。由於美國以本幣借債，且美元仍是全球主導儲備貨幣，市場普遍認為短期內出現被迫違約或失控通脹的可能性較低；即便海外投資者大規模減持，更可能是推動收益率逐步上行，而非瞬間引發崩盤。沃特金斯則強調，真正的風險在於長期侵蝕，而不是某一次單點危機。
他還把“硬通貨”與戰爭約束聯繫起來。援引傑斐遜的觀點，沃特金斯稱，如果政府不能隨意印鈔來支付戰爭開支，就必須先向民眾徵稅，民眾會立刻感受到負擔，並可能在選舉中作出反制。他說，如今紙幣和通脹削弱了這種約束。談到誰最終為債務買單時，沃特金斯表示，政府“本應優先加稅”，但往往選擇“讓貨幣貶值”，並把疫情期間的刺激政策作為例子。他警告，如果這種趨勢不受控制，最終可能演變成“像第三世界香蕉共和國那樣違約”的局面，而持續性的財政擴張往往具有“棘輪效應”，一旦啟動就很難回頭。
對普通儲戶的提醒
沃特金斯認為，對普通儲戶而言，這一輪紙幣體系的長期演變意味著儲蓄面臨更大風險。他說，人們可能辛苦工作一生積累了大量紙幣資產，但如果當初用這些錢去購買硬資產或黃金、白銀，手裏會留下更具實物屬性的財富。他的這番表態出現在貴金屬市場歷史性上漲之際，而近年各國央行也一直是黃金最穩定的買家之一。
儘管對美國財政和貨幣前景持批評態度，沃特金斯仍表示自己保持希望，並提到基層公民運動的作用。他認為，回到建國文獻本身，才是重新校正方向的路徑。“把目光放在那座燈塔上，也就是憲法，”他說，“它會告訴我們已經偏離了多遠，也會告訴我們如何回家。”沃特金斯同時也是《The Independent Guide to the Constitution》一書的作者。